2017年8月29日 星期二

走進蘭陽

周末,訪蘭陽平原。
在三面圍山的平野上慢走,近看湧水處處、遠看天光雲影,
更見了幾位讓人發自內心微笑的師友,於是快筆略記。

[蘭陽精舍之一:好路]
作為法鼓山在東部的第二個弘法據點,自是此行必去之處。
小小的精舍,藏在羅東運動公園對面的北成社區裡。

法師領我們在精舍附近走走。
精舍旁有小河,上有簡單便橋,
看來不是為觀光客留的,而是當地居民慣走的路。
過橋之後的小路,迴坦在民宅、菜園、稻田之間。
法師說這是他每日經行之路,可舒望青山、亦可攝心凝神,照顧腳下。
好雨知時節,好路則懂行人之所需,不吵不躁,風景則要在慢走間細細變化。
我想像著一列灰色袈裟,魚貫徐行,在綠色大地間忽隱忽現。
世尊當年領著弟子進城乞食,該當也是如此吧。



[蘭陽精舍之二:佛前燈的法師]
法師領我們上三樓大殿禮佛,此時太陽下山,天色暗落,大殿佛燈更顯光明。
進去前,法師說:「老法師在用功,我們安靜禮拜。」
於是安靜滑入,見老法師坐在佛前拜墊上,捧著一本書正在誦讀。

平常進入殿堂,大部分皆是面向上,無論站坐。
老法師卻是面朝蒲團區,這是我從未看過的。

他戴著老花眼鏡,晝黃色的佛前燈灑落,書頁輕輕翻閱。

佛變成了一棵樹,老法師變成了孩子。
孩子背倚樹下,彷彿那樹有無盡的安定清涼。

樹,與樹的孩子。
我們頂禮三拜。

[蘭陽精舍之三:雪山山脈的早課]
隔天清晨六點,我們趕到精舍做早課。
大殿開窗朝西,恰對向蘭陽平原的背倚-雪山山脈。

法鼓山各分院,做早晚二課可見山色的並不多。
高雄紫雲寺,可看到鳥松以東的坌埔山區。
台東信行寺,則有卑南溪上海岸山脈,天氣好些,都蘭山都可望見。

蘭陽精舍的開窗,就在大殿前方、佛像兩側,
只要轉身面向上,遠山即在佛身之後。

我站立誦念,眼垂簾,一心一意,觀想大地上一草一木,皆是佛身鬚眉髮甲。

練習把心的專注處,從一個焦點開始慢慢擴散。
從自己的站立之軀,擴散到整個大殿,乃至窗外山河大地。
心無所住,自在巡弋,便能感到一種普照的朗靜。

這種注意力分散的過程,和ADHD絕不相同。
差別在於心被境轉,還是以心轉境。
人的主體性是否「站立」出來,其中差異極大。

雪山山脈下的早課,我們心滿意足。
這份淡然而紮實的喜悅,實在難以為外人道。

[雙連埤巧遇]
雙連埤,藏在山裡的一處溼地。
我們驅車上山,路過一環境教育教室,下車探門,上面寫:
「今日有活動,不對外開放。」
正準備轉頭,裡頭有人迎了出來。
「進來參觀阿沒關係,欸,你怎麼有這件衣服?我也有。」
我穿的是法鼓山青年的禪T,
在這宜蘭山裡,怎會有一個中年大姊,說他也有這件衣服?
我向來低調,因此聽這位大姊這麼說,只是笑而不答。

大姊開始帶我們認識環境。
聊了聊,她問我是哪裡人,我說屏東。
她又問,那你去過紫雲寺嗎?
我說,有阿,我蠻常在紫雲寺當義工。

師姐這時忽然一頓,轉頭說:「你是不是那個,什麼憲…?」
呃,不會吧,難道她認識我。
「我叫憲宇。」
「對啦,憲宇,我是明桂,拍紀錄片的那個,我們連繫過。」

明桂師姊,南藝大音像所第七屆。
多年前八八水災專案準備結束時,我們曾想請她幫忙拍片。
可惜她是一條神龍,見首不見尾。
當年請不到,如今這條神龍竟然在宜蘭一間山屋被我捕獲。
這緣分還真莫名其妙!

師姐剃了一個平頭,綁了一條頭帶,
她說她在雙連埤租了一塊地,現在是自然農法的農夫。
難怪,師姐有種農人的質樸謙遜,講話慢慢的,又時有跳躍性的幽默。

遠遠她指了水邊的田給我看,又帶我去參觀她的「寮房」。
就在這間環境教育中心裡,她租了一個床位。
一張單人上下舖,下鋪睡覺,上鋪堆滿了各種農事用具。
走道上、牆壁上,也是麻布手套、鐮刀、雨鞋什麼的。
這種簡樸生活,真非一般人所能過。
而或許也是這般生活,才有那種坦蕩的率性吧!
擁有的少,是故心上無重,每天醒來就是孓然一身,一日一日老實活下去。

我羨慕如是農禪生活,卻知此生難以企及,只能多來親近這些活著的行者。



[田間的療癒]
太陽在山的那邊,金色落在腳前。
稻上之風,襲襲吹來。
走在風夾道的中心,
似乎有些什麼,從心底深處湧來,
茫茫摸索,卻又抓不住。

捨不得停下腳步,
彷彿還是個嬰孩,在那童年夢土蹣跚前行。
一步一步,隨著心跳,碰碰碰,在心底越來越有力。

那是,有重量的行走。
那是,有魂的生命。
那是,有痛覺的哭泣。
那是,有媽媽在的大地。

我已離開了,那麼那麼的遠,為何還要喚我回來?



[森林系一家]
這兩天,借住深溝的Sam家。
邊境漂流的作者,泰緬浪子第一人,賴樹盛是也。

他的大哥-賴青松大哥反而去了屏東,失之交臂。
(但我們有一個有趣的行程,即是去青松大哥家幫忙餵貓。聽說是養來抓穀倉裡的老鼠)

和Sam與阿仙,以及他們一歲半的兒子皮蛋,
一起去爬了「人很多」的林美石磐步道。

這次才發現Sam原來是這麼「青少年」的人。
像個過動兒一樣拼命講話,還三不五時耍冷,吐老婆與哥哥的嘈。
這個大我八歲的名人,可能比我還適合做中輟生輔導。

回程的車上,Sam不知講了什麼惹怒了太太阿仙
駕駛座後面立刻殺出一雙手,掐緊賴樹盛的脖子。
這不是鬼月怪譚,而且恰恰相反,那手是「仙」的。
真是智障且自得其樂的一對年輕夫妻。

作為賴家的么兒,他有么兒的性情,但也有賴家的優良血統──
一種對人與自然的親近與執著。

別的不說,這一家人取名字,都喜用「植物」。
青「松」、「樹」盛、大「杉」、宜「蓮」、子「森」…
應該可以團報森林系了。

說實在,我和宜蘭深溝的森林系一家,並不熟。
從十年前認識青松大哥起,也都是間歇性的聯絡。

青松大哥是我心目中父親的原型,
我曾夢到過他,他有一種堅毅的身影,在撞擊著青年的心。
Sam則是因為法鼓青年開講的緣分,後來陸續邀他到台中蓮社、輔大演講,
才慢慢熟起來。

不知道怎樣的緣分,讓我得以和這樣一家人成為遙遠的朋友。
而他們生活待人的方式,也一直對我有甚深影響。
謝謝,山脈對面的森林系一家!

[旅行與營生]
旅行總是快意的,營生卻是艱難的。
一天從Sam家三樓客房往下走,看到阿仙正在案前縫紉機前,埋頭修改衣服。
這就是營生,要在生態系中想辦法讓自己活下去。
農人眼裡的農地,可能並不美。
一旦都有了生存壓力,美是否依然能存在?

有著龐大生存焦慮而極度務實的我,
又該如何掌握心中那一位田園詩人的需求?

許多的問題,看來仍要不斷問自己。








2017年7月18日 星期二

高屏橋下的狗



紫雲寺兒童營的那幾天,我每天從屏東騎機車往返,每次都會經過高屏大橋。屏東人就知道,高屏大橋是汽機車分流的,而在往屏東的方向下橋後,機車道有一個需要等很久的紅綠燈,右轉往萬丹,直走就進市區了。

那幾天,那個紅綠燈轉角的草地旁,不知哪裡來了兩隻流浪狗,一黑一白,體型都是中型犬。每當綠燈亮起,眾機車們一起起步,這兩隻狗便齜牙裂嘴,追著機車們跑,又怒又吠,追了一陣發現追不上,又悻悻然回到原地。

有一天,兒童營忙得比較晚,晚上八九點經過那個地方,發現他們還在,一樣做著相同的事──用力吠叫、用力追車,然後又回來。他們其實是在玩嗎?我不知道。從早到晚,他們究竟在那個路口,這樣反覆追了幾次?我也不知道。

當時我腦袋中浮現的是:「這不就是無間地獄嗎?」

地藏經裡,曾說「無間有五層意義。一從時間來說:「日夜受罪,以至劫數,無時間絕,故稱無間。二從空間來說:「一人亦滿,多人亦滿,故稱無間。」三從苦受來說:「熱鐵澆身,飢吞鐵丸,渴飲鐵汁,從年竟劫,數那由他,苦楚相連,更無間斷,故稱無間。」四者,從眾生等同受罪來說:「不問男子女人,羌胡夷狄,老幼貴賤,或龍或神,或天或鬼,罪行業感,悉同受之,故稱無間。五,從苦苦相續來說:「一日一夜,萬死萬生,求一念間暫住不得,除非業盡,方得受生,以此連綿,故稱無間。

這兩隻狗兒菩薩,不知什麼樣的因緣,困在這樣一方角落,困在他們的恨意之中。他們本是天地任行的動物,沒有人綁住他們,是他們自己繼續待在那個地方,在那橋下的紅綠燈前,一次又一次,用力瞋恨、用力追車,當然,也受盡了苦。

地獄,不在什麼大鐵圍山內,這兩隻狗菩薩,此時此刻,就在他們自心變現的無間地獄之中,反反覆覆,自苦自受。

可能曾有人類對他們不友善,種下了這個因,而他們放不掉那個恐懼與憤怒,所以,便將一切機車都看成了敵人。然而,他們越吠越追,騎士們就越對他們按喇叭、踹踢、衝撞。他們心中的恨,也就越來越滋長,永遠沒辦法消融與放下。

我覺得好感慨,覺得他們真可憐。因為是畜生道,心的能力有限,無法看懂自己這樣的行為模式,正是受苦的根源,所以他們只能永遠如此。而內心的那個傷與恨,需要多少的慈悲與溫柔,去幫助他們療傷?冤親債主的恨之所以難解,不也是這樣嗎?而若他們永遠等不到一個菩薩去愛他們,他們該怎麼辦?永遠在地獄之中了嗎?而就算真有菩薩前來,說實在,一切膚慰都只能在一旁敲敲邊鼓,唯有自己心中放下,苦的根源才徹底解決。

狗兒如此,人又如何?
眼前當下,是人間淨土還是人間地獄,就看當前這一念了!

2017年7月15日 星期六

祝福.王行老師


你引了僧燦的「至道無難,唯嫌揀擇,但莫憎愛,洞然明白」哎呀,你有這個感觸,連選擇一個論文,都這麼困難。底下這個「但莫憎愛,洞然明白」以你現在的狀況,你怎麼體會這句話?那,以我一個沒有任何佛學修行經驗的人,當我看到這句話,也覺得很有感觸,尤其在「但莫憎愛」。我的感觸在那個「但」。「但」,但若不去憎愛,那好難啊!這個「但」好難啊!對不對,好像人越老,越到生命的一個階段,就覺得越難,憎愛就越多,那我們該怎麼辦呢?
     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-王行教授 in 憲宇論文預口試講評


王行老師6/9擔任我的proposal口試委員的那一晚,楊蓓老師和我才從老翁口中得知王老師的狀況。當時王老師正等待進一步檢查的結果。他來時,卻還是一派輕鬆,彷彿沒病一樣。但看他講一會兒話,就用手撫著肋骨右下方,現在想通了,那就是他害病的位置,膽。

結束之後,楊老師和翁老師與他一起離開德貴。他們三人是幾十年的好友,我想,他們必定在樓下互相說了些什麼,那些我們後生晚輩無法參與的至交至言。

我來輔大兩年半,聽說王行老師每個周四都來和老翁一起帶讀書會。然而,我卻在proposal的那一晚,才第一次遇見王行。他說的每句話,我老老實實逐字打了出來,比楊蓓老師和翁老師說的,還要認真聽。因為,那些話還真是精采。你也知道這個講話結結巴巴的老師,十足認真去感受你字裡行間的"精神文氣"。

那一天,與其說我是去接受考驗,還不如說我是去"沐浴"的。這三個熟到不能再熟的老友,他們可能是台灣助人工作發展以來,開始遠離實證主流、回歸人文精神,並且把助人工作和自己生命不斷對話與實踐的先行者。

我何其有幸,聽他們談我的論文,從佛洛伊德講到佛洛姆再講到六祖慧能,另外再加上老友的鬥嘴。

老翁:我好想交一個像六祖慧能這樣的朋友,有這種朋友多好!
王行:不會啊,你交到楊蓓這樣的朋友也不錯!
楊蓓:..........

我沐浴在他們的認真與玩笑之中,覺得今天這個場子真好,真有意思!

爾後,就是一連串兵敗如山倒的訊息。王行老師檢查結果出來,住進和信醫院,東吳社工的課也沒法上了。老翁在六月底時,建議我換口試委員,不要給王老師增加心理負擔,我立刻照辦,心裡卻還想著,老翁是不是擔心太多了?

今早看到蕙如學姊貼了一張王行老師的照片,心中覺得不妙,立刻發訊問了幾個人。得到的就是我最不想聽到的訊息,王行老師在昨晚走了....

一時間還不知該如何感受那種悲傷,這樣一個我只見過一面的人,你感覺他很遠,但又很近。他曾在一個晚上,給過你一些珍貴的建言,打進內心的建言。

傳訊給楊老師,老師回訊:走前去看了他一眼,他熟睡著,在心裡和他道別。

我不敢寫信給老翁了,王行可能是老翁這幾年最好的朋友。今年年初老翁大病一場,系上還派王行去盯著老翁有沒有好好作息呢!怎麼,王老師就這樣先走了?

手上的這篇論文,若說是您給我的最後贈言,那麼,我會好好寫出來的。我會常常想像您的模樣,在電腦前質問自己是否夠真懇,然後奮力去寫。

但,您說的最難的"但",現在我來借用它。

但願,憎愛苦痛從此遠離;
但願,至道洞然從此明白;
但願,明鏡澄澈的夜晚,您含笑知道了,這一生所為何來。

老師,一路好走喔。
交到您這個朋友,很不錯!

2017年7月5日 星期三

紫雲寺兒童營四年有感

一個營隊忙了四年,慢慢有了一些累積的感覺。

紫雲寺兒童營,今天剛培訓完第一天,我就有了這樣的感覺。

今天問一對在讀大學的兄妹隊輔怎麼會來報名?他們說,去年你們營隊一個小朋友推薦他們來的。我非常吃驚,隊輔是小孩推薦來的?他說是阿,因為那小孩跟他們很熟,小孩告訴他們,這個營隊辦得很好,就叫他喜愛的哥哥姐姐來當義工。

裡裡外外忙的,除了這些正規招募來的隊輔以外,還有從9-18歲的小鬼,還沒法來當隊輔,卻早就跟著我們前前後後跑──搖鈴、掃地、整理蒲團。忙到全身都汗,偶爾喊著「我又餓了!」吃幾塊餅乾喘幾口氣,又繼續幹活。

老隊輔怡萱,找了他的堂妹、弟弟一起來,他弟弟又找了他的女朋友來。一家子從直系、旁系,到準姻親都來了是怎樣?兒童營團報沒有打折耶!

雄中學弟來了好幾個,尤其昀辰,才來沒多久就被我們拱上值星。昨天監院法師晚課下來問我:「昀辰勒?」我答他回家咧!法師說:「哎呀,我還要帶他去認識一棵樹呢!」本來擔心他來寺院不自在,話不多的他卻似乎融入得很自在。

而這幾年跟著我忙進忙出的婉婷、承賦、妱蓉師姐,早就成為我最安心的鐵三角。我們這四人,都不是絕頂聰明,但難得的就是願意不斷補位與願意成全彼此的默契。一群幹練的人組成團隊,短兵交逢可以,但若要長久,最難的就是彼此不能有爭勝之心。若能不爭誰當老大,中等資質已經太夠用了!我們並也不是什麼挖心掏肺的生死至交,情淡如水,心願相同,每年就是這樣一起齊聚一周,把營隊圓滿。

如此老老實實運作四年,能量慢慢累積且往下延續。能喊出的名字越來越多、能擔大任的青年越來越多。那種連結越來越深穩的紮實感,是非常清楚的。

不要小看這種紮實感,以我這幾年看到的組織,來來去去、曇花一現、打腫臉充胖子、表面和諧但各懷鬼胎、虛有組織架構但完全無法執行任務的,太多太多。

四年了,我們繼續穩穩做。

2017年5月25日 星期四

修車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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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騎腳踏車不小心因雨傘卡進輪子,跌到馬路旁,還好沒什麼外傷,但腳踏車的擋泥板也掉下來。於是我就騎車去輔大常去的修車大哥那邊,請他幫忙把擋泥板裝回去。

這位輔大的修車大哥,隱身在濟時樓旁的一個工寮裡,一次去修車,我發現他穿著一件衣服,上面寫著"海祭",看起來就是部落那種台味很重的,什麼運動會或豐年祭一起訂做的廉價T恤。所以我就順口問他:「大哥,你是邦查喔?」大哥那時正彎腰工作,愣了一下抬起頭來說:「你怎麼知道?」「喔喔,因為我看你穿海祭的衣服阿!」大哥看起來很開心,就跟我閒聊起來。他說他是都蘭的阿美族,很早的時候,輔大正在蓋很多建築,他就來這裡當工人。工程結束,剛好學校需要人,他就進來當工友了,一待也待了快三十年。從那次後,每次去修腳踏車,他就對我格外親切。基本上我已經不是客人了,有一次有另一個同學在排隊等修車,剛好那個是我會的,就充當小黑手,幫忙解決了一個客人。

這次擋泥板壞掉,他說要用焊接的,我本來想這麼麻煩阿,還要焊接(其實是怕費用太高),結果他還是領我去了另一個更隱密的角落,接了電、拿起焊條,三兩下就搞定了。當我問他多少錢(戰戰競競地),他大手一揮:「不用錢啦,都老朋友了!」然後就跳上摩托車揚長而去了(ㄌ一ㄠˇ)。

滿懷感激的我,離開後騎車在濟時樓前遇到正在趕路的廣方,所以又很開心地幫他人體宅急便,送他去野聲樓。

我現在的老闆,學輔中心的甯國興主任,他的博士論文寫的是──「同村協力的校園輔導」。老師的理想是,若大學像是一個村落,每個系都能依著他自己的專業,為彼此帶來一些服務和貢獻,這樣一個互助互利的社群,就能打造一個友善的校園。當今大學越來越走向商業化,這樣的學校輔導工作願景,是否還有可能實現呢?這幾年回到學校讀書,一些口號式、制度式的友善工作,對我來說常是矯揉造作,沒有溫度也沒有人味。這大概就是馬克思所說的,人被趕上生產線之後的異化(alienation)。而最有人味之處,還是這個校園中的底層小人物們。因為他們的不計較,讓我感覺輔大依然有其可愛之處。

為這位阿美族大哥,快速側錄了他的身手。他怕我眼睛被強光刺到,叫我走遠點,自己倒是身先士卒為我服務。謝謝你啊!我驕傲的阿美族大哥。

2017年5月23日 星期二

勿把道場當餐館




        
  許多人來到道場後,感受到道場的溫暖與關懷,而願意參與進來,這原本是一件很好的事,但這幾年我也看到一些現象,一些人把道場的「種種照顧」當作理所當然,而反而不珍惜,甚至是濫用了它。

        舉例來說,不當義工,卻總是在吃飯的時候出現,吃完飯就走。這種似乎「把道場當餐館」的現象,法師們看在眼裡,其實是不忍苛責大家,但作為一個佛教徒,卻不能不好好來想想這件事。

        道場的資源,都是十方捐獻的,那個心意,是為了鼓勵大家來修行、成就菩薩道。試想,若你是捐款者,當你知道你出錢供養的人,是一群只來道場吃飯,但群居終日、言不及義,也不精進修行的人,你會有何感想呢?你還願意捐款嗎?換位思考,很快就能知道自己的一切行為是否如法。

        而其實,重點並非我們吃了道場多少東西,對僧團來說,本來就沒有「佔有」的想法,十方來的、十方去。重點其實是──我們似乎佔到了便宜,但事實恰恰相反,我們其實是在減損個人的福報。佛經上曾有一故事,描述有五百位僧侶來到一個王國,他們本來也貪圖供養,打算假裝修行,來享受國王豐盛的招待。但有一位已證果的阿羅漢,用一句偈,點醒了他們:「施主一粒米,大如須彌山,今生不了道,披毛帶角還。」這五百位僧侶聽聞此理,幡然醒悟,於是精進修行,經過九十天之後,五百位都證到了阿羅漢果。

        出家法師,即使不積極辦道,但若嚴持戒律,也還不愧對這份供養。但我們在家人,不持戒也不辦道,這份虧欠,是比法師大多了。當然我也知道,現在很多道場為了接引青年,提供了各種方便,希望青年不要把修行看得這麼嚴肅,或是垂死老人才做的事。然而,對我這種「死硬派」來說,其實不怎麼贊成如此作法──因為,用行為主義招收到的人,就很難有人本主義的高度。東初師公因為用養蜂式教育,才能教出聖嚴師父這樣吃苦耐勞的弟子。

        話題扯遠了,是想提醒看到這篇的朋友,愛惜自己的福報,也慎重地看待道場的一切供養,莫把法師給我們的方便與寬厚,當作了理所當然。這裡也分享自己的準則兩條:

一、能不用道場資源,就盡量不用
即便是去當義工,也是如此。當義工,不能有一種想法:「對方有責任要把我的生活種種打點好,因為我是去服務的。」所有的民間慈善組織,經費幾乎都是募來的,主要要把錢花在服務對象上的,而不是義工們。且,在志願服務界混久的人就知道,很多「自以為是」的義工,對現場來說不但沒幫上忙,反而造成災難。機構可能要花更多時間氣力,去關懷招呼、小心翼翼安撫,乃至善後義工製造出的種種麻煩。從這個角度看,機構沒收義工費用就不錯了,我們何能期待他們為我們料理一切?

二、用十方資源,就要為十方做事
        這個道理很好懂,用誰的資源,就為誰做事,所以只要在道場吃飯,我當天一定要做到事。不管勞心勞身,總是盡了點力。相同的道理,用爸媽的資源,就為爸媽做事。用國家的資源,就為國家做事。用天地的資源,就為天地做事。現在很多人,抱怨國家、社會、爸媽給的太少,卻從來沒想過,自己白白取用人家的資源,但自已又何曾為對方做過些什麼?其實人活於世,若能對這問題有所思維,很快就會發現,自己身上擁有的,大部分都是人家給的。我現在不想太快上到什麼要謝天、要感恩的位置。不談感恩,單單就能量交換的對等性而言,我取用人的東西,就回報一份給人家,這樣是兩不相欠,彼此都乾淨清爽。
       
  齋堂裏頭,常常會懸掛一個「食存五觀」的偈子,常常我在吃飯時,就把這五句話想過一次。這種偈子,都不是教條,如果你覺得它還是教條,大概就是還沒準備好,要跟自己的生命坦誠相見。

放在文末,與大家共勉:

食存五觀
計功多少,量彼來處。
忖己德行,全缺應供。
防心離過,貪等為宗。
正事良藥,為療形枯。
為成道業,方受此食。
後記:
寫完這篇後,預期會引起一些回應。因此我想再多說一些。

我常常也冒出想去道場蹭飯吃的念頭,這是真的,熟知我的人就知道,我是節省到有點慳吝的人,道場既有乾淨健康的素食,又能省錢,對我來說實在太好!但就因我深深知道自己有如此貪念,所以格外提醒自己:「一日不作,一日不食」。這篇文章,我無意上到道德魔人的高度來指責誰,就盼望我們能在每一次起心動念,多一點覺察、多一點策勵。感謝大家!

2017年5月9日 星期二

犁牛之子

建鑫之前到雄中演講,介紹他在偏鄉的實踐與經過


犁牛之子,騂且角,雖欲勿用,山川其舍諸。
               -論語。雍也第六

我欣賞的小老弟建鑫考上了正式老師。雄中、雄女,兩間學校都是第一名正取。教師界的就知道,一個剛畢業的新手老師,要在第一年就考上傳統名校,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。好手如雲的教育現場,不要說考了很多年的代理老師,還有很多資深正式老師會加入戰局(因為許多傳統名校都沒有內部調動這回事)。

我一開始就對建鑫抱持莫大的信心,從他考進複試之後,噢,應該說從2010認識他開始,他就是我最敬佩的後生之輩。

建鑫出身屏東鹽埔農家,除了經濟上不富裕,家人也有一些難為的狀況,逼使他需要快速成長。我想起他曾說,他高中聯考和大學學測的前一晚,都還要照料家裡一堆烏煙瘴氣的事,搞到凌晨才能入眠。對他來說,柴米油鹽等等生活大小事,從來不可能與讀書計畫切割開來──即使他國中基測289分考上屏中、學測74級分考上台大、乃至這幾天雙榜考上正式老師──他依然持續工作著。

社工有所謂親職化兒童(Parentified Children) ,過早承擔家中的重擔,甚至還反過來需照顧大人。親職化孩子因為失去該有的童年,在成長路上多了一些風險,但相對的,這樣的孩子往往也會長出讓人難以想像的生命韌性。

我的阿姨,之前是屏中的校護,他比我還早認識建鑫。他說,這個孩子有一次因為暈眩被送到健康中心。建鑫到的時候,直說他躺一下就好。但我阿姨是個古道熱腸之人,旁敲側擊,才知道這傢伙晚上常熬夜讀書,睡眠不足,累積太多疲勞所致。因為這個緣分,阿姨也成為建鑫在屏中的貴人之一,保健中心也成為他常常去溜搭之處。想來覺得有意思,建鑫和我們家真有緣。

台灣的校園走向管理主義思維,看來已勢不可擋,但只要還有友善之人、提供友善之角落,就足以給學生一些洞穴,能躲進去歇息養傷。這種角落就像是生態學的棲地,是能給生物滋養。

建鑫的生命歷程,很像是我父母輩那一代的重演──清苦出身、奮發向上,靠著節制與努力,翻轉自己的命運。這樣的故事在三十年前還時有所聞,但在現在台灣,資本化造成教育資源更加M型分配,你再也難在台大找到如此出身的青年。

建鑫更讓人敬佩的是,他在奮力翻轉自己命運的同時,竟然還有餘力投入家鄉的教育工作。建鑫來自鹽埔,一個據說「專門出產流氓」的鄉鎮。他的優異成績為鹽埔出了好大一口氣,而同時,他也沒忘記這哺育他的地方。從大學開始,號召同學組織一支返鄉服務隊,每個暑假回鹽埔國中帶營隊。他曾告訴我:「鹽埔的孩子,生命中缺少典範,不一定是像我這種會讀書的,而是各個領域,願意努力工作的大人。」於是他邀請他那些「素人」同學來擔任營隊講師,他們分布在各行各業,甚至還有汽車維修的黑手。

通常,這種鄉村裡的拔尖能手,會帶著一種他自己也常不自覺的自卑、漠然、乃至厭惡情結,一路疏離農村。建鑫卻反常,他一直能看懂、欣賞,各型各樣的生命情態。

他是懷抱理想性的知識分子,但他不是把偏鄉教育想成粉紅泡泡的人。曾經他的營隊需要籌措經費,我跟他一起想辦法──從社區發展協會、學校、村里幹事,乃至校友等等。我們一一設想過去,我發現,他對地方政治、人情世故也非常敏銳。我相信,在鹽埔他已算是一個知名的青年才俊,而他卻不僅僅是個讀書人。他清楚知道如何運用身上的這些頭銜與位置,維持低調而又不被拉攏收編,在保有團隊的純粹性下,繼續和各種力量維持平衡。這種不凡的身手與嗅覺,沒有捷徑,就得在田野中鍛鍊出來。現在他仍能操著流利的台語在鄉間走跳,和各種人打交道,這幾乎是大學各種山服、鄉服難以企及的本領。

理想的政治家之所以難,難在你不能只是正直,而是你看懂這個世界的爾虞我詐之後,你還願意正直。許多正直的人,太乾淨,乾淨到無法接地氣。而太了解政治遊戲如何操作之人,再也難以正直,因為只要會玩、敢玩,就能拿到權力。

孔子的政治理想,一切以修身為本。汎愛眾而親仁,行有餘力,才能學文。這是一種「本立而後道生」、「居其所而眾星拱之」的政治思想。在建鑫身上,我彷彿看到這種影子──他懂很多,但他依然謙遜且真誠。

從他高三到現在,七年過去,這期間的艱辛與困難,他說得很少,總是一笑置之。知道建鑫考上,我說,比自己考上還開心。而我想,他的媽媽一定比我們還要欣慰與欣喜──兒子出身寒微,終能狀元及第。

犁牛之子,騂且角,雖欲勿用,山川其舍諸。

這頭好牛,現在要繼續走向他淑世的教育理想了。
建鑫,恭喜你,盼望我們繼續深耕南方,一起為家鄉做更多好事!



走進蘭陽

周末,訪蘭陽平原。 在三面圍山的平野上慢走,近看湧水處處、遠看天光雲影, 更見了幾位讓人發自內心微笑的師友,於是快筆略記。 [蘭陽精舍之一:好路] 作為法鼓山在東部的第二個弘法據點,自是此行必去之處。 小小的精舍,藏在羅東運動公園對面的北成社區裡。 法師領我們在精...